回国记
回国之前
每每与国人闲聊,总会问到的话题是,你上次回国是什么时候。六年,大多数人听到这个答案或许还是会惊讶一下。如若让你回想2020年至2023年的中间的经历,短短概括来就是疫情两个字,无论身在国内或者海外,都有诸多不愿回忆的东西。当试图向别的国家的人解释为什么这么久无法“回”中国时,心里积攒了一万个理由,多解释两句也是徒劳。当白人心直口快安慰一句,I’ve never been on such a long flight, it must be hard,也逐渐无力去感到愤慨,觉得他们懂什么。
这六年间我无数次梦到在回国的途中,上了飞机或者到了哪里意识到我并没有回美国的签证;或者回了长沙但没吃到粉,醒来发现只是一个梦,粉比梦里更遥远。也经历了因为老掉牙的婚姻育儿观念不一致,与妈妈的关系一度不太愉快,到现在看似表面和谐的波动。有时入睡冥想,会试图去回忆曾经常去跑步的一个公园,入园会经过一段两边有树林的石板路,右拐路过一个游乐园便到了湖边,会去试想拐了几个弯,后半段会经过一些居民区有很亮的路灯,绕湖一圈大概三公里多,其他的细节似乎怎么想也记不起来了。
故乡或者故乡的家之于我,正如老旧公园一般,记忆被蒙上了很多灰尘,只能从远处观望,难以拂去。当我登上飞往浦东的飞机,被陌生又熟悉的国人面孔包围,空姐用中文和带口音的英文念着机上广播,右边的女孩飞快在微信上发消息,突然被一种巨大的情绪包围,眼泪即将涌出。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乎很多事,仍然无法在一堆陌生人面前毫无顾忌掉眼泪,只能收拾心情问空姐要了两张纸,擦的时候眼泪已经所剩无几。
有关家的潮湿记忆
熟悉而陌生的城市
几年间已经建起了好几条地铁。原来记忆中的打车最多半小时的活动范围,在地铁路线图上看只有三四站,更多的是完全陌生的站名。和朋友们约定地方见面,名字是陌生的,在地图上一查又觉得是看似熟悉的地方;算法指出来的陌生的地铁路线,也一边在脑子里算着这些地方原来都如何去的。坐在崭新的地铁上,中英广播报站英文不免有些奇怪的地方,我好像在用地铁重新测量和感知这座变得陌生又熟悉的城市。
几年间家乡小城俨然发展成了网红旅游城市。有的街道上的门面新旧夹杂,好像新的不干胶贴在了旧的上面;有的街道完全被拆了盖了新的高楼,半天也难以回想起原来是什么模样;有的街道在原有基础上完全被装饰一新,刺眼的霓虹灯,夸张的招牌,博人眼球的广告语,无一不在使尽力气吸引每一个游客;有一些区域看起来则是完全为了打卡而规划的,咖啡馆、画廊、潮牌和买手店,随处可见穿着不日常服饰直播或者拍照的小年轻网红,乍一看没有一个地方我会主动多看两眼,非要以小红书的方式找角度放大的话,想必也是很出片的。令我惊喜的是,在遍地开花的新店中,小时候常去的两家平价烘焙店还在营业,其中一家logo完全变了样子,另外一家招牌都老旧得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两家店也各自保有一些卖了很多年的糕点。朋友也聊到很多街头小摊小贩也在消失,譬如很久没吃到好吃的凉面或者剁饼,小红书或许可以搜出一些偏远的集市在贩卖这些东西,但也不是记忆中的味道。
或许也是太久没有回国,忘记了随处充满的下水道污水及臭味、痰渍和槟榔渣,修地铁把行人、非机动车和汽车都混杂在一起。刚回来两天走在路上面对川流不息的人和车不知所措。压马路的美好回忆,和美国相比walkable的城市记忆也被杂乱的现实打破。
老友们
没有想到家乡也留了不少想见面的朋友,回来十几天每天几乎约得很满当。
朋友们平时也不会刻意联系,生活状态更新也无外乎来自朋友圈,大多也是结婚、生子之类的“人生大事”。见面时我也抓紧每个时刻了解她们真实的生活状态。
M在高校当老师,与我分享了许多和学生的故事,疫情以来对学生状态变化的观察,种种都让我想起何伟Other Rivers里的描写。她刚刚怀孕,在微信和我说是“意外”。感觉顺直夫妇口中的意外太多了,我问出了到底怎样是意外怀孕的困惑,她解释说一直明确知道自己想要小孩,所以冒了没有戴套的风险也可以承担。也聊到了一些关于养小孩的设想,她说以后自己一定是到学校和老师认真吵架的那种妈妈。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在江边走了很久,分享各自这几年一些印象深刻的事情,心态上的变化,穿过江边一人高的芦苇丛,用理光相互拍照。
Y在高校做审计,小孩一岁多了,家庭生活也听上去比较可以自己掌控,和伴侣大部分观念一致,大多数时候婆婆带孩子,妈妈周末来,结婚生子后和妈妈关系也和解了很多。她说喂奶期间大发疯过一次,之后掌握了话语权,不要再被指点如何带小孩。对于小孩,她开玩笑说觉得最可爱的时候是睡着的时候,除此好像没有多余的爱意。偶尔她对小孩不耐烦,而她妈妈对小孩却表现出异常耐心,回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妈妈凶,心生不公平之感。有一次她妈妈带小孩时不小心唤出了她的小名,我听了也和她一样产生了mixed feeling。
还有一位做了妈妈的朋友N,在算是国企的单位挂着闲职,工作最大的问题除了通勤打卡就是要没表找表做。她正怀着二胎,跟我见面之前说要二胎感觉像当初打自己的脸。几年前她跟我抱怨过说,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便是结婚生孩子,现在似乎是出于自己孩子将来养老的考虑还是觉得要二胎,一个小孩承担压力过于大。虽然我不认同生孩子养老的态度,听她描述妈妈得了帕金森症,生活难以自理,这几年病情稍微稳定了一些,住得比较近可以搭把手照顾,可以想像她费了不少心,从而想到以后自己孩子可能面临的情况。说起伴侣,感觉她是觉得这个人没有也可以,在那也还是能有点作用,就凑合过吧。
S前几年回国,今年年初恢复了密切的联系,平日就有很多事无巨细的交流。刚回国那一阵她状态很不好,通过一些类似身心灵的方式慢慢走了出来,出于真心想要帮助别人的心态在尝试做疗愈赛道的自媒体。没结婚,也没什么恋爱好谈,偶尔沉浮小软件,会刷到同校的男生,以及刷到过Y的前男友,只能说家乡城市太小了。见面又在已经分享过的事件的基础上,聊了更多深层、形而上的东西。感觉她朋友圈更多也是没有婚育的人群。有另外一个男同学跟我发出“留在长沙不结婚生小孩能做什么”的暴言,我就该反驳当然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比如像S这样。
感觉女性朋友们都很自如地manage自己的生活,纵有各种起起伏伏,但都是一种经历波折后从容的心态,啊女性真好。但是细想也可能因为她们都从事大众眼里稳定、收入不错、可以有点闲的工作,伴侣还算靠谱,才能看似自如有余裕。
男同学D,吃饭全程光听他讲女儿多可爱,去世界各地玩,从澳洲吃的超贵一顿海鲜,到在美国因为英语不好、点了四百多刀的鱼子酱的糗事。象征性问了我一个“沉重的问题”:结婚了没,除此之外就在那里自顾输出。Y也一起来吃饭,我庆幸Y也来了,不然我可能要掀桌子走了(没有的可能还是怂)。期间D还劝Y说你在高校工作要抓紧寒暑假出去玩,我和Y只能对视摇摇头,他怎会知道当了妈时间被挤兑得多稀罕,他这个爸是怎么当得这么开心,一定是有人替他负重前行了吧。还有一个和两个男同学的饭局,期间听他们不停聊到同级男的都在干什么,听上去大多是造家里的资金和关系,做一些听上去不赚钱的生意,一个生意搞黄就做另一个。一方面感慨当年这些同学家里都挺有底,可以让他们不用去拼一份所谓的体制内、稳定的工,读书时年纪小也意识不到,都能玩在一起;另一方面会觉得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的还在“折腾”、“寻找赛道”,想去并且能去折腾当然未必是坏事,但社会性别视角思考背后都是自己和妻子的家庭在兜着。这些男的如我想象的刻板印象一样,过着合乎社会规范的生活,结婚、生子,还可以吃家里的底“追求梦想”。当男的日子可真好过,我妒火又烧了起来。吃了这两顿饭就在想,我到底为什么要和男的吃饭。
有趣的是这些朋友都是同时期的同学,同在一个城市也不怎么联系,甚至不知彼此近况,因为我可能才时隔多年见了一面。
和朋友们聊天也有space out的时候。或许因为自身的经历分享已经饱和,出于八卦心态开始分享她们身边我并不直接认识的人的事情。我会在接连几句“我老公”,“我婆婆”的句式中骤然抽离,意识到大家生活状态好像已经差很远了,完全无法共情或者不想共情这些家庭琐碎。但我仍然能强烈感受到和她们有很多精神、价值观上的连接,就像十几岁刚认识她们那样。大家走过不同的路,中途小聚发现仍然能share很多东西。很多人见我都说你一点都没变,我也觉得大家都没有变。
家人们
只能说我非常幸运,没有经历疫情期间失去亲人不能见最后一面的痛苦。
外公年初因为阿兹海默进了养老院,下了高铁行李没放爸妈便载我去。外公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我来,开始掉眼泪,我也抱着外公哭。外公的同学打电话来,外公寒暄了两句说他住在家挺好,同学说你别说了,把电话给大毛(我妈)。我问外公还记不记得送我上幼儿园,骑在他肩膀上,幼儿园散了给我买门口的豆沙面包吃,他笑眯眯说记得。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胡话。妈妈说送养老院不是个容易的决定,阿姨(妈妈的妹妹)们多少不放心,也是因为身处外地没有亲身体会到照顾失禁老人的不便。养老院里各色老人,五十几到八十几的都有,基本上是个幼儿园,衣食起居都要人伺候,日常出去散步、晒太阳、跳舞等活动。有些老人吃药会增加暴力倾向,需要人时刻盯着,调解(老)人际关系。想一想幼儿园最多也就是五岁年龄差,养老院收养的范围却如此之大。
奶奶自从生了一场病,感觉老了很多,精气神掉了不少,头发也不染了,需要贴身保姆全天候照顾。但还是不缺调度人干这干那的精力,一会儿买药,一会儿带件衣服,一会儿带保健品,什么水都要端平。见我说,有合适的人也可以谈(恋爱)了,关键是人品好要好,其他的都是空的,没用。没说两句开始念不如早点走了算了。一旁的爸爸和哥哥连忙说,您老快别说这种话了,您看您什么也不缺过得多好。妈妈口中抱怨的奶奶一直在因为各种原因生气,一个儿子出钱,一个儿子出力,我哥也争气让奶奶早早四世同堂了,还有什么不知足。在客厅里喝着茶,恍惚听着各个人你一句我一嘴,建议奶奶该做些什么,这个吃了好,那个也是为你好,虽不能体会奶奶的这一生长长的烦恼,那一刻我想说,奶奶我很理解你想早点去死的心情。
阿姨们和表妹们还是那么亲那么好,特地从外地赶过来看我,请我吃好吃的。最小的00年表妹也上班了。有一天喝完酒一个表妹拦着不让我买单,姐姐figuratively留下了热泪。也和比较生分的侄子侄女、一个全新的step cousin小妹妹有了奇妙的相处经历,据妈妈说这些孩子平时都不主动和人说话,从未想过会有如此有小孩缘的一天。
妈妈退休后返聘,拿两份工资,出差公费旅游还有补贴,学会了开车,说“妈妈带你出去,不要指靠爸爸”,更加自由了。有次去某个地方,爸爸非要按照他脑子里的方向而不是导航走,妈妈操着方向盘,也不说什么,任由他指挥转了十几分钟还没到。妈妈说,我现在都懒得和他争,白费那个劲,我只能苦笑。回国之前设想过很多次,要对爸爸进行一场反爹味教育,改善一下妈妈的体验,这么几年的话术不能白积攒了。也许是因为和妈妈在这方面达成了共识,也许是很多时候太疲倦了,最终这场对话也没实现。爸爸把他的公交卡给我用,做了很多想念的家常菜,跑了几趟中信银行帮我问护照的事情,well try to make himself a bit useful吧。
回国之后
这种感觉回到美国三天便被冲淡了,呵该不该说我这人凉薄、情境动物呢。所以这篇文章拖了三四个月才姑且算是写完。回完这一趟,也感觉到更自由了。或许是因为还了这趟债,或许是脑海中模糊的记忆再次变得清晰可触,或许是意识到了我可以不把那个地方当作家,或许是感受到我已经有能力创造自己想要的生活,“失去”了这个小家和大家也没有什么值得可惜。A huge part of me也庆幸当时失业咬牙坚持没有回国。不知道下次回去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此为记录。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