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之碎片

作于2022年12月

在英国旅行时,感觉自己一直在用第三方的角度进行一些人类观察。

比如,从南安普顿北上前往曼彻斯特的火车上,选了座位而混入了一群参加活动归来的中学生中。偶尔听他们毫无营养的对话,在心里默默模仿dirty和Amy的英式发音,火车上时不时播一首完全没听过的流行乐,而这些小孩都能一字不落地跟唱。能够感受到一些微妙的异样眼光,或许对一个十几岁的不是大城市长大的英国普通中学生,背着背包独自坐火车的亚裔女性确实没太见过。

比如,在南安普顿主场看对阵阿森纳的英超比赛,赛前开玩笑问球迷朋友怎么样才能不被认出我其实支持客队而不被暴打。主场球迷都在唱着不同主题的chanting,有些是给主队加油,有些是嘲讽客队,我只能大概判断,全场比赛听下来只听懂一句Same old Arsenal always cheating。进入球场的那一刻起,仿佛置身巨型邪教现场,每个人心中只有一个信仰,chanting就是他们的祈祷或者做法仪式。在路上跟着球迷走到球场时,每个人都看起来都只是一个平常的星期日下午出去散步。球迷朋友说一般客场球迷有专门的位置,直到阿森纳进了第一球看欢呼区域才发现在哪里。散场的时候也许是因为下起了瓢泼大雨,球迷们也没有因为逼平了榜首豪强而特别兴奋。












比如,在大英博物馆看女史箴图,不大的展厅内基本上都是中国同胞。有些人饶有兴趣一行一行诵读,同伴解读或者探讨具体含义,一直趴在那里不走;也有人各个角度不停拍照。实在是不想等一些人挪位置了,匆匆在人头只中看了两眼走了。虽然我们是同胞,每个人来看女史箴图或者中国馆里各种古董玩物多少都是带着批判打量甚至是带有民族主义的仇恨的,而每个人程度也有不同。

比如,在大英博物馆的埃及馆,正好碰上了中小学生的课外活动,想仔细读木乃伊的制作过程,被吵得受不了幸好带了降噪耳机。一边烦躁小学生,一边偷偷看两眼他们在纸上画画写写要完成的笔记任务,生出一些对英国小学生的嫉妒,从小就能浸染在这么好的并且免费的艺术资源里。

比如,因为Airbnb checkout时间到火车出发间隔很长,在Waterloo车站漫无目的等了两个多小时。大屏幕放着一些你美互联网霸权公司的广告,从Whatsapp We care about your privacy (really Meta?)到Amazon Music,用的是Taylor Swift和Arctic Monkeys做宣传于是开始翘着脚听Arctic Monkeys刚上架的专辑。车站大厅人来人往,有一群推销vegan meal prep的打工人在大厅中央站着揽客,脸上堆叠着营业笑容,心里背好了各种推销开场白一百句。路人有的匆忙走过正眼也不看,有的聊了几句还是告辞。旁边一家卖甜品的小商贩请了一个摄影师来拍一些推广照片,摄影师拿着长焦对着商摊和营业员多角度拍,还有甜品特写。火车站的信息栏有点费解,绞尽脑汁到底是用车次号,终点站,还是发车时间来确认是我的车次。时不时跑去看一眼,殊不知英国火车车次实在太多了,直到大概开车前十分钟才最终出来。












比如,在曼彻斯特的咖啡店里吃早餐,点单的是一个非裔女生,做咖啡的是看起来有中东血统的小哥,一边做一边示范给旁边的新来的亚裔女生。可能因为这家店员都长得挺好看,一边吃一边有点刻板印象地脑补他们的背景,或许是哲学Phd在读打点零工呢,或许是毕业了打的几份工之一为了维持并没有什么人气的独立乐队呢(脑补内容来自Michelle Zauner书里的记叙)。继而又联想到大多数平平无奇的东亚人如我,一生经历不过是读书、毕业、找工作,如果在海外大概率不得不为了身份一份又一份的全职工作做下去,休长假gap不用说了,打零工的经历可能也是鲜有人有。常有的一个幻想就是重新投胎要读个自己一心想读的专业,毕业过一段打零工认识牛鬼神蛇朋友们,穷但是快乐的经历,只是做社畜做得太痛苦偶尔想想罢了。













或者在伦敦的地铁里,本外地人感叹于tube的高效有秩序,紧凑而不拥挤,座位之间有扶手隔开,社恐大喜。有讲粤语的一家四口,大多数时候是妈妈在看着小孩,哥哥带着妹妹安静看一本图画书;坐我旁边的男性拿手机拍下对面伴侣和女儿依偎在一起的亲密画面;穿得很飒的不同肤色的情侣讨论着周末去干什么。有次在地铁站拎着大箱子准备上楼梯,一位穿着很professional女士冷漠又不失友好的询问Do you need a hand? 我说不用了谢谢,她Are you sure了一下我还是感谢不用,于是便快步走了。

















或者在Abbey Road打卡点,来自各个国家不同年龄的人,都在找机会过马路致敬Beatles,我也蹲了大半天才抓拍到这张照片。在Beatles博物馆里浅浅了解了一下乐队历史,整个叙事似乎也对小野洋子闭口不提,麦卡特尼给列侬的一纸诉状结束了展览。电影The Banshees of Inisherin里,男主一对男主二说,我是个nice guy不是吗,男主二说,可是五百年后人们不会记得一个普普通通nice guy,只会记得音乐和艺术。列侬和Beatles也是映照了这一点吧。












或者在入关时,观察需要签证的长队都是哪里来的人。印度人占了不少,更多一些欧洲其他国家的人,亚裔的除了我,两个台湾女生,一个油头满面的中国男的寥寥无几。我前面有三个巴西的年轻男女,身着名牌,手里还拎了几个Selfridges购物袋,其中一个女生先去却感觉被询问了很久,我后去也比两个女生先进入。入境官都在考虑什么呢,你从哪里来,呆多久,要回哪里去,是否看你的外表打扮,看你如何回答问题。一些微妙的细节无时不刻不在表现别人认为你的identity的重要性。

以上一些毫不相关的碎片,强行用结尾收一下。十几年前我无聊在豆瓣创立了我爱英式口音小组,结果因为在美国呆了太久,真正来到英国在博物馆跟小哥聊天对于他的ask英式发音反应了半天,可是说是组长大失格了(笑)。真实的不列颠,像他们华丽的博物馆、下午茶、有秩序的人们一样,给我一种精致但是没落的贵族感。在伦敦跟许久没见高中同学见面,她和她的expat朋友说你不如搬来伦敦吧,心想好像不错。身份和identity想说的挺多也不展开了。工作这几年因为各种限制再加上疫情并没有什么机会旅行,虽然也会对在dating profile上把去过哪些国家用emoji标出来的人嗤之以鼻,今年总算是有些机会走了一点地方,希望以后有更多的机会去更多国家,或者不是走马看花似的了解一个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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